「你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嗎?」她問,阿智搖搖頭。
「我是社工人員江阿姨,你的爸爸在昨天晚上帶著你們一起燒炭自殺,目前正在加護病房急救!不過,醫生會盡力幫助你的家人,你不要擔心!如果你有任何問題,我們會幫助你,你不要害怕,這幾天我都會陪伴你!」江阿姨的語氣非常溫和。
從紛亂中漸漸鎮定下來的阿智,發現自己可以看到一種奇怪的光,這種光依附在每一個人的身上,大部分是潔白如亮霧的顏色,但也有少部分是灰色的。他突然想起剛剛所做的夢!是夢吧?他也不確定,如果是夢,那麼他看到的又是什麼?如果不是夢,難道人離開人間後,真的會去另一個地方繼續生活嗎?阿智腦筋又開始混亂,江阿姨說些什麼,他實在不知道,他內心裡只掛心著要去看爸爸跟妹妹。
「我看你一定累了,你再休息一下!如果需要什麼,請護士阿姨告訴我,好嗎?」社工阿姨看阿智心不在焉,以為他是累了,所以要他休息,自己先離開了。社工阿姨離開後,阿智立刻翻身下來,把點滴掛在活動架上,然後往外走去。他記得一般的電梯旁都會有樓層標示,如果要找加護病房,必須先找電梯。他很快在長廊的盡頭看見電梯,確認加護病房在二樓,就直接過去了。
到了二樓,他依照指示,走到加護病房外面。那是一扇很大的鐵門,旁邊有一個按鈕,或許並不是會客時間,所以沒有人出入,等了很久,只見到一位護士。
「小弟弟,現在不是會客時間喔!有人陪你嗎?」護士很好心的提醒他。
「我知道,但是我必須見到我的爸爸跟妹妹,可不可以請你讓我進去!」阿智央求。
「很抱歉,病人要休息!」護士一邊回答,似乎也在一邊思考。
「你剛剛說爸爸跟妹妹,你難道是今天清晨送進來的那一家人,你目前感覺如何,還好嗎?」護士似乎知道他的事情。阿智點點頭:
「拜託你,讓我進去,拜託你!」阿智終於哭了。這是從清醒到現在,他第一次能夠掉出眼淚來,累積在他心中的害怕與恐懼,也在這一刻爆發出來。阿智不知道自己能怎麼作!
「來,到護理站來,先不要哭,我看看能為你做些什麼?」護士按了鐵門旁邊的按鈕,不一會兒鐵門開了,她帶著阿智一起進去。進去後有一排衣櫃,護士在裡面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,要阿智穿上,阿智乖乖的聽話。接著,護士阿姨帶他到裡面,她先將阿智放在櫃檯前,自己則跟醫生談了幾句話,隨即就又回到阿智的身邊。
「來,不要哭,也不要大聲說話。因為病人都在休息,我帶你到你爸爸跟妹妹的病床,跟我來!」護士阿姨取得許可後,帶阿智走向妹妹與爸爸。
看到躺在病床上,臉上罩著氧氣筒,手上吊著點滴的妹妹,阿智忍不住淚流滿面!天阿!現在該怎麼作?除了哭,阿智什麼都不知道了。大妹與小妹被放置在鄰近的病床,隔好幾床後才是爸爸,爸爸的情況似乎更嚴重!氧氣壓縮的聲音呼呼地饗,已經哭斷腸的阿智,幾乎就要昏厥過去!為了不讓自己出聲音,阿智將自己的牙緊緊咬著下唇,因為過於用力,唇角幾乎要滲出血絲。
護士在一旁看了,也跟著頻頻拭淚。
「小弟弟,好了,你現在再難過都無法幫助他們,你只能祝福他們,替他們祈禱!剩下的就交給醫生好嗎?你先回病房休息!不要弄壞身體!」護士阿姨勸他。
「不,阿姨,請不要趕我走,我一定會好小聲、好小聲,拜託你,讓我留在這裡,拜託你好不好!」阿智哭著懇求,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要求!特別是一個滿臉淚痕的孩子!護士阿姨只好無奈的點點頭。她端了一把椅子要他坐下來。等他坐下之後,護士阿姨才離開。阿智這時候才更仔細地看著爸爸!爸爸的身上被插滿了不知名的管子,大大的氧氣罩將爸爸半個臉都遮住了!爸爸的臉看起來皺在一起,臉色雖然紅紅的!但是身邊卻籠罩著一圈黑得嚇人的能量!
難道那兩位叔叔說的話是真的!爸爸做了不對的事,所以靈魂的顏色變了!不行,阿智心裡好著急,他必須讓爸爸的靈魂變回原來的顏色。慌亂中,他想到老師教他們說好話的力量,老師說好話是一種力量!就連水、植物、動物都可以感受到好話的能量,於是阿智想:如果它們可以,那麼爸爸也一定可以!於是他鼓起勇氣開口:
「爸爸,我是阿智,我還活著,爸爸聽得到我嗎?」阿智用最低的聲音呼喚爸爸。突然,他看見爸爸身邊的黑能量閃過一絲灰色的霧氣,他認為這代表了爸爸可以聽得到,這個發現讓他振奮了不少。
「爸爸,我知道你聽得到,請聽我說,我昨天說要繳學費,你是不是擔心繳不出來,所以才會這麼作。爸爸,我們可以晚一點再交!爸爸,你不要擔心,要趕快醒來。」淚眼模糊的阿智說得語無倫次,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才能勸爸爸恢復勇氣,不過這些話顯然一點效果也沒有,因為爸爸的靈魂顏色不但沒有變化,就連剛剛勉強出現的灰色,也消失了。
束手無策的阿智,一想到妹妹與爸爸可能會離開,心中又急又怕。除了繼續說,他不知道還能如何?
「爸爸,你是不是覺得很辛苦?還是認為我跟妹妹很可憐呢?爸爸,我們有家可以住,有飯可以吃。你有時候也有工作!我看過很多故事書,是寫古時候的生活,古時候的人沒有白飯,也很少吃肉,沒有電燈、電視,還要做很多苦工。跟古時候的人比起來,我們已經很幸福了!我們只是以為自己不幸福,但是我們很幸福!」阿智雖然努力想要說出內心的感覺,但是卻很難表達出真正的意思。
爸爸的靈魂顏色一度轉為灰色,不久又恢復成原來的黑色。
阿智實在很慌,他只好一直喃喃自語地說著所有可以表達出內心的話。他說過去的回憶說未來的希望,說妹妹也說自己!但是無論如何努力,爸爸的靈魂顏色卻一直都沒有改變!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護士阿姨來了又走,走了又來!探視時間到了又過了,阿智說到無法可說了!最後,他終於忍不住,放聲哭了出來。護士阿姨很快來到他的身邊,將他帶開!很快的,社工阿姨也來了,她將阿智帶回病房,醫生在點滴加了藥,阿智竟然昏沉沉的睡去。
一睡,又是那個奇妙的夢境,但是這一次,他並不是在那個安詳寧靜的空間,他來到一個陰暗又可怕的怪地方。阿智張望了一下,發現前方有兩個人壓著爸爸,正快速地離去!阿智想要阻攔三人!但是他們的腳步太快,阿智追不上。不得已,阿智只好放聲大叫:放開我爸爸!
這一叫,三人果然停下腳步。
「你快走吧!時間到了!剛剛你已經試過,還是無法改變爸爸的想法,他不要活的,怨不得人。」其中一人面露兇光的喊道!
但是阿智不肯,他追上去擋在三人面前,不讓他們通過。二人沒有辦法,只好捉住阿智爸爸,騰空飛起來!
「不公平,不公平,不-公-平───。」情急之下,阿智放聲大哭!
「爸爸,你不可以這樣,我不管你多難過、多傷心,你不可以放棄我跟妹妹,你不可以走。我跟妹妹還有好多事情要做,我喜歡讀書,妹妹喜歡畫畫,我們都在等媽媽。」阿智的聲音彷彿是從碎裂的心肺中嘶吼出來的。
「別人問我累不累、辛不辛苦,我說不辛苦,我真的不覺得辛苦,我有你、有妹妹,我要長大,我要長大成為一個很棒很棒的人,妹妹也要長大,妹妹要變成很漂亮的女生!你不要拋棄我們,你不可以───!你有責任照顧我們,你是爸爸,你是爸爸啊!───」阿智淒厲的哭訴回蕩在虛空中,震動了靈界所有生命。
「請讓我們-活-下-去,你必須幫我們-活-下-去!爸───!」阿智用盡了最大力氣對著空中大叫。
突然,在空中飛翔的三人,被一道非常光亮的白光彈開,這道光不來自天上,來自阿智爸爸的體內!阿智爸爸的靈魂在瞬間轉變成亮潔的白色,就在此時,阿智又被拋向空中而醒來!
這次醒來,阿智身邊已經圍滿了人!有學校老師、同學,還有很久沒有見面的阿姨。
醫生為阿智檢查,而且帶來妹妹好轉,爸爸醒來的消息!老師與同學則告訴他,全校師生為他們全家祈禱、祝福,甚至募款的過程。阿姨則帶來最後一個也是他最期盼的消息,阿姨抱著虛弱的阿智,淚流滿面的說:
「你媽媽很快就會趕回來看你們,我已經找到她了!」
病房外的陽光偷偷地穿過窗簾,灑在潔白的床單上,帶來了些許的溫暖。
阿智臉上除了淚水還是淚水,事情也許還沒解決,辛苦的日子也許還會繼續,但是無論是過去的悲苦還是現在的喜悅,這些都是活下去的感覺!無論是苦還是樂,阿智都希望陪著家人一起度過,因為,只要活著就有希望!阿智在心裡這樣想著。